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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區新聞

一場暴雨的狂想

2026-06-25

何亞庭-屏東豪雨報導

吐哺握髮古今談

一、三千年前,周公的那場澡

暴雨如潑。三千年前的周公,也是在這般雷電交加的時節裡,正舒舒服服泡在熱水裡,頭上滿是皂角泡沫,哼著不知名的周朝小調。忽然門外一聲急報:「賢士求見!」周公二話不說,嘩啦一聲從浴盆裡彈起來,滿頭泡沫顧不得沖,濕漉漉的長髮像剛撈上岸的海藻,胡亂挽了兩把就往外衝。史官後來記下這幕:「一沐三捉髮,一飯三吐哺。」洗一次頭中斷三次,吃一頓飯吐出飯菜渣三回。

您想想那畫面:周公端著碗正扒飯,一口菜剛進嘴,門外喊「賢士到!」他趕緊呸呸呸吐出來,擦擦嘴角就迎客。客人一走,坐回來剛嚼兩口,又一個來了,再吐、再迎。一頓飯吃下來,菜涼了三回,米飯噴了滿桌,旁邊的侍女大概白眼翻到抽筋。說好聽是禮賢下士,說難聽就是──洗個澡不得安寧,吃個飯都得消化不良。

二、大白日,你的那場暴雨

那是大白日,115年6月25日一整天,雨下得跟天黑了一樣。

上午十點,天空像被人用墨汁潑過,烏雲壓得比屋頂還低,雷聲轟隆隆從遠處滾過來,像老天爺在搬家。你從窗戶往外看,陽台的積水已經快淹到門檻了,落葉堵住水孔,雨水匯成小河,正對著家神明廳虎視眈眈。男主人嘆了口氣,認命地換上一件領口鬆垮到能露出鎖骨的舊T恤、一條洗到起毛球還破了個小洞的短褲,腳踩藍白拖──左右腳穿反了還沒發現──推開門,一頭栽進那片昏天黑地的暴雨裡。

那雨不是用下的,是用倒的。彎腰的瞬間,雨水像整桶整桶地往後腦勺灌,涼意沿著脊椎一路炸開,你從尾椎抖到天靈蓋。天色暗得像黃昏六點,路燈都自動亮了,可現在明明是上午十點半。整條巷子灰濛濛的,只有「男園丁」一個人蹲在陽台積水裡,跟那該死的水管搏鬥。

你正蹲在那裡伸手撈落葉,左手按住地磚保持平衡,右手往水孔裡探。腳下一滑──整個人「唰」地往前一跪,左手為了撐住身體,結結實實按進一堆濕爛的落葉裡,巴掌大的葉片像章魚觸手一樣緊緊巴住你的掌心,甩了兩下,它黏得更緊,再甩,它乾脆碎成幾片,糊在手紋裡像綠色的面膜。男人跪在雨中,姿勢像在跟水孔求饒,手心黏滿葉子碎片,甩都甩不掉。

最後決定放棄左手,專心對付水管。撿起一根鐵絲往水孔裡捅,捅了兩下,水孔深處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──大喜過望,再用力一捅──噗!一股黑水挾著爛葉渣和不知名黏稠物,不偏不倚,迎面噴了滿臉。那味道衝進鼻腔的瞬間,覺得自己這輩子洗過的澡,全部白洗了。

水管沒通。膝蓋先通了。臉也通了──通往一個不想承認的世界。

三、一個狂想,閃電般竄起

跪在水裡,滿臉黑水,左手黏著爛葉,右手握著鐵絲,褲襠濕透,膝蓋隱隱作痛,天色暗到對面大樓陽台燈一盞盞亮起來。一個念頭閃電般劈進腦海:反正老子已經髒到不能再髒了,待會兒還得從頭到腳再洗一回,何不乾脆──脫了?脫他個精光,光溜溜地衝進這片暗無天日的暴雨裡!反正天這麼黑,誰看得見?

那念頭一亮,像腦袋裡有人開了盞五百瓦的燈泡。甚至能清晰想像那畫面──白花花的屁股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忽隱忽現,像一輪倔強的滿月,對著水孔與落葉宣戰。雨水打在背上,沒有那層濕T恤擋著,每一滴都涼得清清楚楚。老男人彎腰的時候,水滴順著尾椎一路滑到該滑的地方,再啪嗒落在積水裡,濺起一朵小水花。幾乎要笑出聲了──為自己的荒唐,為那份想拋開一切規矩的原始衝動。天這麼黑,脫了也沒人看到……吧?

然而就在此時,你的腦內小劇場突然失控暴走。畫面一轉:裸體通水管的照片被某個鄰居從五樓用手機拍下,像素雖然模糊,但那個白屁股的輪廓實在太有辨識度。照片先被傳到社區群組,再被搬到臉書「爆料公社」,標題寫著「暴雨中驚見裸男與落葉搏鬥」。三天後,YouTuber做成迷因影片,配上「想想辦法救救這該死的水管吧」的饒舌背景音樂。一週後,同事傳來連結問:「欸這好像你家陽台?」一個月後,兒子在學校被同學笑:「你爸是不是有暴露狂?」十年後,網路上出現「經典迷因回顧」,那張照片再次浮出水面。你的孫子指著螢幕問:「阿公,這個光屁股的是你嗎?」

你猛地回神,一身冷汗混著雨水。還是穿濕衣褲上戰場,不要傷風敗俗,不能傷風了。

四、理智歸位,一切只是「本想」

念頭終究只是念頭。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件領口已變成荷葉邊的T恤,又抬頭望望對面陽台──那盞燈亮得很具體,亮得很威脅。萬一樓上王太太正好開窗呢?萬一隔壁阿伯出來收衣服呢?萬一對面樓那台手機,此刻正對準你、正在錄影呢?萬一明天社區群組出現一張「驚!大白日暴雨中神秘裸男跪地求饒」的模糊側拍,下面還有人回覆「身材普普,但屁股蠻白的」呢?

那一絲狂想便像被雨水澆熄的火星,噗地一聲滅了。老男人默默爬起來,用那隻還黏著葉子碎片的手背擦了擦臉──結果把葉子也糊到了臉上──繼續彎腰、伸手、疏通,只是嘴角多了一抹連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,心裡嘀咕:「算了算了,光屁股這種畫面留給周公就好,人家是偉人,怎麼脫都有歷史地位;脫了就是妨害風化加社群公審加子孫蒙羞,差別待遇啊。而且天這麼黑,要是滑倒撞到什麼,救護車來了看到一個裸男被抬走,那才叫一輩子的黑歷史──不對,是會被做成『經典救護車裸男』迷因的黑歷史。」

五、同一個「恐失」,天壤之別

周公在浴盆裡聽到賢才來了,急得連皂角泡沫都來不及沖,頭髮滴著水就去開門。他怕的是「失天下之賢人」──一失,可能就是一個諸侯國、一場戰役、一整代人的命運。他吐出的每一口飯、握住的每一把濕髮,背後都扛著一個王朝。

而你怕的是什麼?水管不通,陽台淹水,客廳木地板翹起來;地板一翹,老婆的臉色就跟著翹;老婆臉色一翹,今晚就沒好日子過;今晚沒好日子過,明天的早餐就只剩白吐司配開水。細細算來,你的「恐失」清單是這樣的:恐失乾爽的腳踏墊、恐失熱水器正常點火、恐失那雙心愛的室內拖鞋被沖走、恐失老婆的溫柔笑臉、恐失今晚能安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喝啤酒。周公握髮握住天下,你握髮只為保住藍白拖不被沖走。格局天差地別,狼狽倒是同款──而且他至少沒被爛葉噴過滿臉黑水。

六、一個入史冊,一個入笑話

古人的智慧,在於他們懂得把自己放在天下之後。周公的「吐哺」,吐出來的是飯,吞回去的是身段;他的「握髮」,握住的是濕髮,放出去的是誠意。每一口飯、每一次洗頭,都被他化為招攬人才的儀式。這份胸襟,沉得像一口鼎,穩穩壓在青史上,三千年不動。

而今人的逗趣,卻是在風雨日常裡給自己開一扇幽默的窗。那個「本想光屁股」的念頭裡(懶得一直換衣服),藏著的是一種坦蕩到近乎可愛的豪邁──無關江山,只關今晚的熱水澡與乾爽的棉拖鞋。一個為國求賢,一個為己求暖。一個記在《史記》裡供後人景仰,一個記在自己腦海裡,留著哪天跟朋友喝酒時當笑料:「欸你知道嗎,上次颱風天,大白日暗得像半夜,我差點裸體通水管,後來想想還是算了,因為我發現我屁股不夠翹──而且我手上還黏著落葉,那畫面連我自己都不想看。」

七、幸好沒脫,否則悲劇

事後回想,那個「本想」竟然比真做了還有滋味。周公的吐哺握髮是實打實的行動,青史留名;你這「本想光屁股」卻是腦內小劇場,只在自己的回憶裡閃閃發光。那份急切、那份不拘,明明沒有成真,卻已在想像中完成了最痛快的釋放。

而且,說真的,幸好沒脫。想想,萬一真脫了,風一吹,全身雞皮疙瘩瞬間炸開,像一隻被嚇到的無毛雞;彎腰的時候落葉黏在屁股上甩都甩不掉,走兩步掉一片,走兩步又黏一片,整個陽台變成你的落葉展示區。

水管沒通,你光著身子站在暴雨裡進退兩難,要進屋怕弄濕地板,要繼續又冷得直哆嗦,那畫面直接從「壯烈」降級為「悲慘」。周公是英雄淋雨,你頂多是顆會移動的肉丸淋雨,而且還沾著菜葉。更別提,萬一隔壁陽台的啦啦隊內褲被吹落一條,正好飄到你頭上,你光著身子、頭上頂著一條紅內褲站在暴雨裡──那畫面,連你自己都不敢想。兒子十年後問:「爸,那條紅內褲是你的嗎?」你只能回答:「不是,是隔壁王太太的。」──那比裸體更難解釋。

八、莊嚴與荒謬,同源同根

千載而下,當我們重讀《短歌行》,「周公吐哺,天下歸心」八個字依然鏗鏘有力。而同一個大白日卻暗如深夜的暴雨裡,有一個凡人滿臉黑水、左手黏著爛葉、膝蓋破皮、褲襠濕透,跟落葉和水管搏鬥了整整一個鐘頭,心裡還偷想著要不要脫光,順便擔心被鄰居拍下來做成迷因,二十年後子孫還在問「阿公這個是你嗎」。

兩者對比,一個莊嚴如廟堂銅鼎,一個荒謬如巷口流浪狗甩水,卻都源自同一種心情──「恐失」。周公恐失的是扭轉天下的賢才,你恐失的是今晚能不能洗個舒服的熱水澡。他用禮儀去迎,你用想像去逃。史書不記後者,但你自己記得,而且每次想起來都憋不住笑,連喝啤酒時都差點嗆到。

然而,細想之下,這兩種「恐失」之間,或許沒有那麼遙遠。周公的天下,說到底也是由無數個「今晚能不能安穩睡一覺」的凡人組成的。他求賢,為的是讓百姓的屋頂不漏雨、讓市井的水管有人修。你在暴雨中通水管的狼狽,與周公在暴雨中迎賢才的急切,一個在基層,一個在頂層,卻共同撐起了「日子能過下去」這件事。這麼一想,你那「本想光屁股」的念頭,彷彿也沾了一點點的歷史重量──雖然只有一點點,大概一公克。而且那公克上還黏著爛葉。

九、雨停之後,各自安好

暴雨終於緩了,天色從墨黑慢慢轉成灰白。跪在水裡,左手黏著葉渣,右手握著鐵絲,滿臉黑水漬,決定做最後一搏。深吸一口氣,將鐵絲往水孔深處用力一捅,再猛地一抽──轟!水孔深處傳來一聲巨大的咕嚕,像什麼沉睡的怪獸終於甦醒了。積水開始旋轉,正大喜過望,正要站起身歡呼──

就在這一刻,水管通了。積水帶著強大的氣壓,從水孔裡「噗!!!!!」地噴出一道黑色的水柱,挾著爛葉渣、細碎石子和那坨你始終沒看清的黏稠物,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──不偏不倚,正中剛洗完澡、穿著乾爽浴袍、頭髮還包著毛巾、正從浴室走出來查看情況的老婆。

那黑水從她胸口一路滑到浴袍下擺,爛葉渣貼在她的鎖骨上,像突然長出的黑色胎記。她整個人定格在那裡,低頭看了看自己,再抬頭看了看你,表情從疑惑轉為震驚,再從震驚轉為一種你認識多年的、殺氣騰騰的平靜。

老公跪在雨中,手裡還握著那根闖禍的鐵絲,嘴角的笑意瞬間凍結。水管通了,積水退了,你的陽台保住了。但你的婚姻,此刻正站在一片黑水爛葉的廢墟上,低頭看著你。你張了張嘴,想說「這是意外」,但看著她浴袍上的爛葉渣,你知道,說什麼都沒用了。

默默走進屋裡,熱水沖去一身泥濘,換上乾爽的衣服。出來的時候,老婆已經換了第二套衣服,坐在沙發上,面無表情地擦著頭髮。先生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,小心翼翼地坐到她旁邊,賠著笑臉。

「欸,我剛才差一點就光屁股出去通水管了。反正是白天卻黑成那樣,脫了也沒人看到吧。」

老婆頭也不回:「你穿褲子跟沒穿,差別不大啦。而且你跪在水裡那張照片,我已經傳給我們家族群組了,天那麼黑還拍得到你,可見手機夜拍功能多好。」

「那妳為什麼還是嫁給我?一個穿褲子跟沒穿差別不大的人,妳當初是看上他哪一點?」

老婆終於轉過頭,嘴角微微上揚:「因為你那時候頭髮還沒塌。而且,你那時候還沒被爛葉噴過臉。喔對了,我那時候也不知道,水管通了會噴到我身上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默默喝了一口啤酒,打開手機,家族群組裡除了先前那張跪地照,又多了一張新的──你跪在雨中、手裡握著鐵絲、滿臉黑水、背後是陽台水柱噴濺的定格瞬間。標題是:「通水管英雄的榮耀時刻。」下面已經有十二個「哈哈哈」和五個「這可以做成貼圖」和一個「所以水是噴到誰了」。

老公打了幾個字回覆:「水噴到我老婆身上了。但我還活著,證明她是愛我的。」

群組瞬間炸出十五個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」和三個「保重」和一個「今晚你睡陽台」。

你放下手機,正要繼續喝啤酒,餘光瞥見老婆也拿起了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下。你沒多想,低頭喝了一口。三秒後,手機又響了──老婆在群組裡回覆了一句:「沒關係,他衣櫃裡那條最愛的灰色棉褲,我已經放進舊衣回收袋了。明天就捐掉。」

你猛地抬頭看她。她正看著你,嘴角那抹笑,很輕、很淺、很熟悉──是你當年求婚時她露出過的那種笑。你放下啤酒杯,認真地看了她三秒。

「那條灰色棉褲,是我穿起來屁股最好看的一條。」

老婆:「那你下次還要不要光屁股通水管?」

你:「…………不要了。」

老婆:「那還不趕快把回收袋裡的褲子拿回來?」

你放下啤酒,衝向陽台。雨已經停了,天色終於亮了,上午十一點的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,照在你晾在陽台的那排內褲上──紅的黃的藍的,像啦啦隊在歡呼勝利。

你從回收袋裡搶回灰色棉褲,抱在懷裡,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天下。走回客廳的時候,老婆已經幫你倒好第二罐啤酒,放在茶几上。你坐下來,她靠過來,頭輕輕靠在你肩膀上。窗外陽光正好,地板乾了,水管通了,褲子救回來了。

老公:「周公握的是天下。」

老婆說:「你握的是一條褲子。」

老公又說:「對。但我覺得,差不多。」

她沒有回話,只是輕輕笑了一下。但覺得,這一整天──被黑水噴臉、被落葉黏手、膝蓋破皮、褲襠濕透、差點光屁股、差點成為跨世代迷因、最後還用水管噴了老婆一身──全部加起來,換來這一刻的陽光和啤酒和她靠在你肩上的重量。

值得。比周公那一握,還值得。因為周公握完天下,還得回去吃那盤涼掉的飯。而你握完褲子,有熱的啤酒,和一個噴了她一身黑水還願意靠在你肩膀上的人。

杯子裡的啤酒,冒著細細的泡沫。你轉頭看她一眼,她也在看你。

你:「灰色棉褲真的很好看嗎?」

老婆:「不好看。但你穿的時候,比較不會想光屁股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老公正午笑了。她也笑了。窗外陽光越來越亮,像今天從來沒下過雨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