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幸福講堂】胃裡的風暴，心裡的雨季 「限制—去抑制循環」（Restraint-Disinhibition Cycle）

 

（文／心理諮詢師 柯俊鴻）

【幸福講堂】胃裡的風暴，心裡的雨季

「限制—去抑制循環」（Restraint-Disinhibition Cycle）

 

「有些傷口並不流血，它只是讓人在每一次吞嚥時，都聽見心碎的聲音。」

 

梅雨季的午後，天空像一張擰不乾的灰布，雨水細細密密地落著，敲在諮商室的玻璃窗上，發出一種近乎嘆息的聲音。

 

Yong來的那天，穿著素色襯衫，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，說話條理清楚，甚至還能對我禮貌地笑。若只看外表，很難想像她的身體裡，曾經長年住著一頭失控的獸。

 

她坐下後沉默了一會兒，第一句話便說：

 

「柯老師，我其實已經好一點了，可是我很怕……怕那個想拼命吃東西、吃完又拼命吐掉的自己，哪一天又回來找我。」

她說這句話時，手指緊緊交纏，像在壓制一場即將湧出的潮水。

 

原來，這些年來，她最害怕的不是胖，而是失控；最不能原諒的，也不是食量，而是那個怎麼努力都無法讓自己滿意的自己。

 

今年年初，Yong第一次在朋友面前坦白自己曾患有神經性暴飲暴食症。她原以為眾人會投來驚異或憐憫，沒想到大家只是安靜地聽，甚至有人苦笑著說，自己壓力大時也曾靠狂吃狂喝逃避情緒。

 

那一瞬間，她心裡有一道很薄的牆，彷彿悄悄裂開了。

 

原來，秘密說出口，未必換來羞辱；有時候，反而換來的是理解。

 

只是，別人的接納是一回事，自己能不能放過自己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

前陣子她翻開舊相簿，看見兒時的照片——寬肩、厚背、壯實的骨架，幾乎和父親如出一轍。她忽然心口一沉。父親是個大半輩子與肥胖相伴的男人，而她像突然被某種血液裡的宿命擊中：我是不是註定擺脫不了這副身形？是不是再怎麼克制，也終究贏不了基因？

 

這種恐懼，讓她從少女時代起，就把「瘦」視為一場非贏不可的戰役。

 

她跑步、游泳、節食、計算熱量，把每一口食物都當成敵人。可身體畢竟不是機器，當長期壓抑累積到極限，理智一鬆手，食慾便像洪水潰堤。她一次次衝進便利商店與麵包店，狼吞虎嚥地塞滿嘴巴，再躲進廁所催吐，讓胃酸灼燒喉嚨，讓眼淚與鼻涕一起流下來。

 

她告訴我，那些夜裡最痛的不是胃，而是吐完後看著鏡子，心裡只剩一句話：妳怎麼這麼沒用。

 

聽到這裡，我知道，這不只是飲食問題了。

 

這是一場漫長的自我戰爭。

 

很多人以為暴食是因為嘴饞、意志力差，事實卻恰恰相反。臨床上我們看見的，往往是那些對自己要求過高、長期繃緊、極度害怕失敗的人。她們白天把自己活成一張不能出錯的履歷，到了夜晚，所有被壓住的委屈、焦慮、孤單與無力，便只能借食物找出口。

 

換句話說，她不是控制不了吃，而是控制人生太久，終於控制不住崩潰。

 

在心理學上，這種現象被稱為 「限制—去抑制循環」（Restraint-Disinhibition Cycle）。當一個人越用力地在心理上築起高牆——「我絕對不能吃這個」、「我一口甜食都不准碰」——大腦的補償機制反而會在壓力來襲或意志力疲乏時，引發更強烈的渴求，讓那道牆瞬間崩塌。這就是為什麼，最嚴格的節食者，往往也最容易陷入報復性暴食。Yong 把每一口食物都當成敌人，卻不知道，那座她一手築起的城牆，早就註定了要被自己的渴望攻破。

 

「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。」古人筆下那份悠然，對她而言竟成了一種奢侈。因為她早已忘記，什麼叫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活著。

 

更深的心理層次是，Yong一直被「瘦就是被喜歡、完美就是有價值」這條繩索死死勒住。於是每一次多吃，都是失敗；每一次復胖，都是羞恥；每一次情緒低潮，都是對自己新一輪的判刑。

 

這正是 「認知失調」（Cognitive Dissonance）在作用。當她的行為（暴食）與她心中那個「理想的自己」（自律、纖瘦、完美）產生巨大矛盾時，內心會湧現難以承受的痛苦與焦慮。為了消除這種不適，大腦會急著尋找「校正」的方法——而催吐，就成了她用來恢復心理平衡的手段。她以為把食物吐出來，就能把那個「不夠好的自己」一併清除。但事實上，每一次催吐，都在加深一個信念：我犯了錯，必須受到懲罰。

 

她其實不是想傷害胃，而是在懲罰那個永遠達不到理想標準的自己。

 

所以康復真正困難的地方，從來不是戒掉零食，而是學習停止憎恨自己。

 

◎ 面對Yong這樣反覆陷入暴食循環的來訪者，我通常會給出以下幾點具體提醒：

 

第一，請把「體重焦慮」與「人格價值」分開。

今天胖了兩公斤，不代表妳失敗了；身材起伏是生理現象，不是人生判決。

 

第二，學會辨認情緒來臨的前奏。

很多暴食不是因為餓，而是因為委屈、孤單、壓力、否定感同時湧上來。若能在情緒初起時就被看見，食物便不必替它承擔出口。

 

第三，允許自己不完美地康復。

康復從不是今天努力、明天痊癒，而是在一次次想失控時，逐漸縮短跌倒的時間，增加接住自己的能力。

 

第四，停止用隱藏維持體面。

一個人越害怕被看見脆弱，就越容易在無人處加倍崩潰。可信任的朋友、家人、心理師，都是妳重新長出力量的支點。

 

第五，重新學習喜歡自己的身體。

梅須遜雪三分白，雪卻輸梅一段香。妳像父親的厚實，不該只是羞愧，也可能是一種生命的承重與韌性。

 

Yong聽著聽著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她哽咽地說：「我好像這麼多年，都在逼自己成為一個不會讓人失望的人，可是我最失望的，其實一直是我自己。」

 

那一刻，窗外的雨忽然下得更密了。

 

我想，很多人的人生都是如此——外頭看來平靜，心裡卻早已風雨如晦。只是有人把雨下在眼睛裡，有人把雨下在胃裡。

 

柯老師叮嚀：

親愛的朋友，真正讓人精疲力盡的，從來不是食物，而是那顆長年被苛責、從未被善待的心。當你一次次用控制與懲罰逼自己變好，最後往往只會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失序。請學著明白，療癒不是把缺點消滅乾淨，而是即使看見自己的狼狽，仍願意伸手把自己抱回來。願你往後每一次想責怪自己時，都能多留一分慈悲，因為真正的平安，從來不是贏過食慾，而是終於不再與自己為敵。

 

（為保護隱私，上述案例已融合多個諮商經驗並進行改寫，重點在於闡明心理概念與療癒方向。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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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暖的祝福，

[你的心理諮詢師] 柯俊鴻 副教授

 

柯老師推薦 給 總在暴食、催吐與自責中反覆輪迴 的人們看的書籍:

以下為你精選幾本評價極高、且切入點不同的書籍，希望能陪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：

1. 心理機制與實際練習類 [

• 《 Intuitive Eating 》(直覺飲食) —— 作者：Evelyn Tribole, Elyse Resch
  這是飲食失調領域的經典之作。它教你如何打破「減肥心態」，重新聽懂身體飢餓與飽足的訊號，停止把食物標籤化（好食物或壞食物），是擺脫催吐與暴食循環最重要的理論基礎。
• 《 為什麼我們想過平衡的生活，卻又總是在極端中掙扎？ 》 —— 作者：王浩威等
  如果你想從本土心理學的角度了解成癮與行為失控，這本書能幫助你理解「自責」是如何反向推動暴食行為的，並練習與不完美的自己和解。 2. 辯證行為治療 (DBT) —— 處理情緒波動

• 《 飲食失調與 DBT 自助手冊 》 —— 作者：Ellen Astrachan-Fletcher, Michael Maslar
  暴食與催吐往往是為了逃避難以承受的情緒。DBT 是臨床上治療飲食失調最有效的方法之一，這本書提供具體的工具（如正念、痛苦耐受），教你如何在想催吐的衝動當下，穩住自己的情緒。

3. 自我慈悲與療癒故事

• 《 那些傷心沒說出口：一位心理師對飲食失調的深層覺察 》 —— 作者：夏嘉平
  這是一位諮商心理師分享她與個案互動的經驗。透過他人的故事，你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，並能從中看到暴食行為背後隱藏的心理創傷或對愛的渴求。
• 《 自我慈悲的力道 》 —— 作者：克莉絲汀．聶夫
  「自責」是暴食循環的燃料。這本書教你如何像對待好朋友一樣對待自己。當你學會原諒那個「剛暴食完的自己」，催吐的衝動通常會隨之降低。 [4, 5]

4. 深度洞察與重寫人生

• 《 靈魂的暗夜 》 —— 作者：湯瑪斯．摩爾
  這本書並非專門寫飲食失調，但它探討如何在高低起伏的人生中找到意義。它能幫你把這段痛苦的輪迴看作是一個信號，引導你走向更深層的自我探索。

給你的溫馨提醒：
書籍是很好的輔助工具，但如果暴食與催吐已經嚴重影響你的身體健康（如電解質不平衡、食道受損），請務必尋求身心科醫生或專業諮商心理師的協助。